尘土

尘归尘,土归土。很久以前,我们的玩具是土。
反复锤打匀质后加以调配,搓圆后可以变成光亮的球。以前的以前他们用火烧土,土变成了七彩斑斓和晶莹剔透。
每个故事都讲过,人用土作。死了以后人的身躯终归于土。
许多女人组装汽车,那不是交通工具。那是一个玩具利用发条滑行,或上电池用遥控器指挥。汽车出发了,女人的眼睛熬红了。
所得无法给自己的孩子带回一辆这样的汽车。六车道的路上奔驰着汽车,没有人行道和天桥。地下没有通道,存在于地下的通道属于更晦暗的女人。
小小的女人从塑料到人。她们首先被肢解,然后组装上人的头、手、腿、身。她们穿上衣服,站在橱窗里招徕过路的人。有小小的女孩子,顶顶羡慕她们。
一段时间之前,公园里没有孩子,现在公园里依旧没有孩子。有个国家的孩子在四方的后院里没有出门,另一个国家的孩子现在已没有院子。孩子们在四方的天底下游荡,宛如公园池塘中游荡的锦鲤。
动画里才有的角色化身塑料,贴着并不高昂的价签向孩子们微笑着。女孩对着塑料公主迷醉,一个男孩拎着会说话的机器人把公主们摔倒了地上。女孩没有扶起她的公主,仿佛塑料的公主并不值得怜惜。
又仿佛公主并不是她的。公主与她本人没有任何联系。她本来就不是公主,她接触到的地方则充满了公主。买到玩具的商店里,举目四望皆是公主王冠、公主装扮,公主妆饰、公主模型。
公主生而是公主。公主的爸爸是王,公主的妈妈是后。几个世纪以前,已没有了王和后。
而男孩本身则并非机器人,而男孩举目四望则充满了机器人和超人。机器人完全由人控制,而超人在天上飞来飞去。原著中机器人穿着宇航服,且有说有笑能够思考。机器人被扔在地上,尔后又捡起来砸翻了公主。
不存在的机器人推翻了不存在的公主。
机器人的男孩和公主的女孩面无表情。机器人和公主,让男孩和女孩更容易哭。世界上并没有那样的机器人,世界上早已没有公主。
他们和她们已不会成为公主和英雄。他们长大,觉得空无一物。在大学当了会计或商人。也许可以弹琴或唱歌跳舞。但被剥夺了资格,因为打开电视看到的人更小更优秀。
未来的孩子从小就会更加优秀,被替换的基因安躺在母亲的子宫中。十个月以后并没有什么变化,比如没有学会飞行甚至都没多长一只手。
每国都在要求他们,成为超人、机器人或公主。须知超人能在天上飞,机器人不以人身存在,公主有作为王和后的父母。
会飞常被嘲笑,人需要有人身。穿着全套装扮的公主看看父母,已经不像王和后。
他们依然不知所以地玩着机器人和公主的游戏。就像爱因斯坦已溘然长逝,用于天文教学的仍是类似张衡的天球。
有赤道和黄道。看,太阳在上面一动一动,形成的道道就是黄道,围着地球一圈。星星在那上面围着地球闪耀,不知道地心说会不会感慨时光从未走远。

人每年过生日。好多人生下来就死了,好多人生不下来就一定会死。
以前第二个人会死,目前第三个人会死。有个国的逻辑,是人一生下来就该被杀死。他们觉得国的里面有太多人,应该死掉一些人。然后就有另几张嘴,可以尽可能多吃。
猫生猫,狗生狗,人生人。人杀人。没有多余的猫和狗,但有多余的人。以前第二个人是多余的人,现在第三个人是多余的人。多余的人被杀死,多余的人还没有出生。
在国里一直有人是多余的。他太小而张不开嘴,他太弱而只能张开嘴吃。对岸的帝国主义放炸弹时他甚至没有办法逃跑,因为他还没有出生。因为他是第二个人,所以他变成了多余的人。多余的人没有办法劳动,没有办法劳动的人是多余的。
他被起了个名字:多余的人。听到自己有名字,他好像笑了。
此后他被全国追杀,全国都在追杀多余的人。多余的人还是一颗黄豆,多余的人还没有过鼻子眼睛。多余的人长得很大了,多余的人会伸腿踢蹬。多余的人被一根针管刺进头颅,被数毫升酒精杀死。
多余的人没有母亲。他的母亲已经不想为国添一个多余的人。
墙上涂满了字,要杀了多余的人。女人和男人被扎起,从此不会产生多余的人。多余的人不会知道,多余的人在某个子宫里呵呵笑着。
今生在冰冷的钢刀下被肢解,从此没有来生。
多余的人依然存在,他一直没有被杀死。他被杀了四十几年,没死是因为他从未出生。
他呵呵笑着。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。像没有落地的娃娃,从头到脚都是新的。天上的风筝多了,地上的孩子少了。多余的人可能是个小姑娘,她本该穿着花衣裳,笑着、走着。
他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,在手术刀下被肢解了。国领着我们向前去,杀死一个又一个多余的人。
一个个都出来了。舒活舒活筋骨,抖擞抖擞精神,各做各的一份事去。像母亲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你,润物细无声。鸟儿唱出宛转的曲子,与轻风流水应和着。
野花遍地是。杂样的,有名字和没名字的。成千成百的蜜蜂嗡嗡的闹着,大小的蝴蝶飞来飞去。
那本该是每个人的一生。

遥控器

他们无处不在,他们无孔不入。他们常常告诉你你会死,你会死所以你会活。
你只有三岁,你很小的时候。他们要你唱《我爱北京天安门》,你说天安门上有坦克。于是天安门上有坦克,你的脸上有巴掌印。他们告诉你,你不懂坦克。
你六岁了,你长大了一点。他们要你背爱国守法明礼诚信。你可能问了一下国是否就是党,他们不能再给你一巴掌。他们把你的名字写在红旗的外面,于是你很长一段时间都戴不上红领巾。
你最终还是戴上了红领巾。他们要你发誓,为他们斗争,到死为止。你可能想过问一问他们是否参加那些斗争,最后还是算了。
你十四岁了,你长大了。他们打不过你了。他们就告诉你,考学校很难。你居然信了。他们又告诉你,卷子很难做,但你却做完了。他们说原本可以打麻将而不用看着你,你生气了。
他们告诉你,考学校很难。纵使他们已经打不过你,而你却发自内心地不想还手了。
毕业了你还有点想他们,隔三差五会来探视。你带着礼物和水果,活像进病房探望病人。
他们还是想控制你,活像一群精神病人。
你十五岁了。他们不但打不过你,说什么可能也你也不一定信了。于是他们把你天天去的地方搞得像监狱,还发给你统一服装。你觉得像劳教服。你没有进过监狱,但其实你有。不准你翻过的高墙内你穿着劳教服,手里捧着一本叫做政治的书。他们说你不可以长发,不可以短发,不可以没有头发。他们说你不能穿自己的衣服,不能穿别人的衣服,更不能不穿衣服。
你觉得很温馨。失去的不叫自由,叫青春。青春很中二,反正还必定要失去。他们说不错,还给你打个满分。
你看不懂,你没法抄,你考不过,你背不起来。于是你翻过墙想走。他们把你抓回来,让你从座位上站起来,用了一整节下课组织好多同学轮番数落你。你很难过,你想哭。你哭了。你说你不应该翻墙,你坐下来把政治书打开。
党代表人民的利益。基本利益还是最高利益。一党制国家。几个代表。人民。背不起来。你觉得质变量变是个物理。
你又觉得物理其实是个政治。他们告诉你,政治就是个政治,政治政治了历史就能政治。历史政治了地理就政治了,地理政治了语文就能顺手政治,语文政治了英语会跟着政治,数学想不政治也一定会政治。物理那本来就是个政治,化学还有什么理由不政治。
你突然就想通了。你不停地背。你背起来了,他们说你开窍了。你不想翻墙了。你打开一本政治,你打开另一本政治,你又打开了一本政治。你发现你都背起来了,你喜欢这种感觉。
你以前还发现他们在愚弄你,现在你觉得那愚弄充满智慧。很久以前你认为那是在迫害你,现在你知道了那迫害中真的写满了慈悲。你曾怀疑他们是不是在一起搞个假象,现在你都称赞那假象是如何的真实。
你情不自禁地打开了你的政治书。你挥起拳头发誓。你发誓一定要一本,一定要610……不对,要211。985都还差点。人人都想要一本,人人都想要一个本子。
他们很满意,然而在你看来还不够满意。你走了。你带着一本回来了。他们觉得,你成器了。
你没时间去考虑自己是个人,而人没有办法成为机器。
你觉得很怀念。你时不时买一些鲜花果篮去探望他们,活像探病。他们有些已经半身不遂,有些依然满面春风。
他们还是想控制你,活像一群精神病人。

曾经有一个达尔文,说我们源于猴。然而有些人并没有珍惜:你猴,你才猴,你全家都猴。达的进化论一直在各个地层奋勇挖掘,以期能找到一个什么证据将所有人都搞成猴。猴子们都在疑惑:我们哪里像了,拉拉扯扯是要干什么。
我的学校有一个进化论系,提了一个问题叫“人何以区别于猴”。当长相酷似达尔文的教授把“人信神而猴不信”的事实赶出教室,我突然就发现了人类何以近似于猴。从此以后,我承认教授来源于猴。
猴在地球上猴了很久,至少一定比人猴得更久。在这些时间里猴并未学会信神,甚至都还没有凭一猴之力学会看书。
据说春晚上出现了一个猴,猴看起来像只喀麦隆猴。我当时都觉得这是不是在暗喻:人类源于猴子下树,那些树在非洲。就算没有什么猴子在继续下树,达尔文依旧承认猴子下树。
直到有一天,我们恍恍然间看到一群猴子从某棵树上下来了。按照进化的理论,应该是树上已经不太适合它们居住。它们蹲在墙上向路过的人投掷石块和杂物,就像你在某些纪录片里看到的那样肆无忌惮。问它们是什么猴,答曰:小粉猴。
不要再说春晚无猴,舞台上站着好多猴。它们时而人模猴样地穿着衣服,时而上窜下跳地表演猴戏,,时而抓耳挠腮地歌功颂德。它们不觉得那是猴的行为,也不认为自己是猴。台下的观众觉得:自己被当猴耍了。演员不会承认自己其实是猴,而下面的观众则觉得被耍猴,是为猴年春晚,上下皆猴,只是都不说。
前年它们还是个兔。它们时而是鼠,时而是兔,时而是猴,时而是鸡,时而是狗,时而是猪。只是它们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人,它们宁可承认它们来自于猴。
猴塞雷。
它们一直狂热地推崇红色,大概是因为红色常关联猴子屁股。它们常常作出重大撅腚,以使自己看起来更红。当红太阳从东方升起,一群猴子撅腚振臂欢呼。此刻达尔文与它们同在,从地层里捧起一块粘来粘去终于弄出形状的头盖骨。
头盖骨人禁止非头盖骨人在头盖骨出土的地方居住,偶尔探望一下还需出示头盖骨通行证。头盖骨市有一座长墙,前后百米长,然而并不能防得住火。须知头盖骨们也会在墙的内侧放火。
须知它们本源自于猴。

写在猴年

叼起

你扔了个飞盘,狗把它叼起。你又扔了个飞盘,狗再把它叼起。狗看起来很开心。
你对狗说,你很开心,以后要玩多少飞盘都给买。狗疑惑地看着你。狗是狗,你是你。你不是狗,所以狗不是你。
国扔了一个飞盘,盘在飞的时候我们都很高兴。我们看着盘从高高的地方抛起,在空中飞了一个漂亮的……抛物线。我们看着盘,盘在八月落地。在那个时候,身边响起了一片:叼起、叼起,为国叼起……
叼了然而没有起,国说要放十个亿,以十个亿的初速度把盘再度抛起。曾经好多人翘首以待,期待看到那个向上的漂亮弧形。然而这并没有抛起,因为地心引力盘还是要落地。
因为你不是狗,所以狗不是你。你猜不到盘什么时候会被抛起。你不是国,国不是你。你看着盘,然后叼起。
你在想什么其实国并不在意。因为你不是国,所以国只负责抛起。国会一直抛起,因为落地的时候我们叼起。
看上去好像很开心。国一次又一次抛起。在过新年的时候,国讲话说要以如何的初速度抛起。我们曾经开心地看,仿佛看到盘在天上飞,钱被高高抛起。好像变成了很多钱,我们很高兴。钱从最高点上抛下来时我们都觉得赚了,其实那只是撒币,有时是大撒币。撒的还是自己的币。
国在撒币,撒着我们的币,时而向里撒币,时而向外撒币,时常大撒币。我们把我们的钱放到盘里,国将它们抛起。飞临最高点的一瞬间,我们无不沉醉在凭空撒下的钱币。
只是盘空了以后会掉到地上,哪怕我们真的认为那是多出来的钱币凭空飘起。没有人知道风长什么样,然而我们知道币在飘时风在数钱。没有人知道国长什么样,然而我们知道盘落地时我们叼起。
我们又一次为国叼起,国不知道在为谁抛起。我们数空中落下的钱币。我们看起来很高兴,国承诺过一定再度抛起。
再度抛起,一定。你期待有朝一日国将再度抛起,抛出第一速度让盘飞在你看不到的头顶。我们都会很高兴,只是你仍然不是国,国依旧不是你。

有个国家把教师定义为按照教材传播知识的职业,另一个国家里有个公司,写了好多广播稿。当广播稿被以高价而人手一份,好多播音员挂牌上任。
然后是另一个故事。
在很小的时候,我即展示出一种给定一个指令集就能在脑中四处收集相关数据,并整合出不错文章的本事。这种本事在指令集的不断细化下不断提升,直到我自己也能逆向运算再得到一个指令集。由相关数据得到指令集,又根据指令集再收集数据来写文章,这种无意识行为在我初二的时候登峰造极。完成一篇文章后我在卷纸上画画,文章下来后还会为不够接近满分而哭泣。
我可以因为奥运会为祖国的发展奔走呼号,把好几个相隔数年的情景在同一个事情里搞在一起,搞得很像那么回事。我还可以通过某些海马体中不连续的记忆,拼凑出一幅天上的云看上去像盘龙的图景。把那个图景放在一片海滩上再加上日出,按几个早已谙熟的规则修改表达数据,直至一篇精确的文章诞生,收到同学的不理解及老师的鼓励。
那个时候有很多人问我,长大后想不想去写文章。我没回答过一次我想,这一点我清楚地记得。
我一直都说我不知道。
准确来说,我从没有知道过“写文章”到底是在干嘛。
在很长的时间里,我根本就不知道我在干嘛。
然后我意识到,我正在玩一种游戏。游戏本来就没有成本,没有成本的本来就是游戏。
然后我离开了游戏厅,走进了大学。我活像一个之前混迹游戏厅及酒吧夜店的混账,一不小心竟看到从良的希望。我希望有个正经事情做,至少像是那种投入成本而产出商品的事情。
作为一个商人,他至少会想了解一下他的商品。
然后我看到,几乎所有人都在疯狂地降低成本。在我的国家,好多人把工厂建在一片赤贫,用监狱那样的方式管理,压榨广阔沙漠里活人身上的每一滴灵魂。他们将不太一样的人抓到一起,投入不为人知的小小的地狱。那些无需支付工资的奴隶们,提供足以被全世界称作是倾销的商品。他们尽心竭力,仿佛要把投入成本而获得利润的过程,变得像是无需成本即可进行且能够收益的游戏。
我曾看过人玩一种游戏,掏出别人口袋里的一枚硬币丢进一台机器,拉动手柄。那台机器上灯光跳动之后,吞下一枚硬币或吐出更多硬币。
我还看过人玩另一种游戏。有群人掏出别人身体里的几个器官丢进塑料袋里,再在另外一些人的身体上安回去。被掏出器官的身体挣扎后,死去了或没有了气息。
速度为两个星期,价格为二十分之一。
机器又吐出了硬币。从什么时候起,机器一直在吐出硬币。
我知道另一个国家,我现在在那里。我知道大学,那里不同于之前的游戏厅而可以做些正经事情。我知道天才,天才了不起。
在另一个国家,有群人开了一家公司,他们把所有的知识都用尽全力地攥在手里。游戏机里吐出的硬币变成了一张一张的广播稿,播音员在讲台上播的外国普通话嘹亮而清晰。我感觉我从未去到另一个国家。又曾去过大学,大学从占地面积大一点的小学,变成了供年龄大一些的小学生出入的夜店、酒吧和游戏厅。没满十八岁不准进去,我真的没骗你。能不断重复广播内容,并可依据内容而在脑中变化出答案的人被叫做是天才,我看到了好多的天才。从这之后,天才有点像个被扒过的库,数据撒了一地。
在几乎二十四小时不睡觉后,我感觉从未离开游戏厅,只是从一个游戏厅来到了另一个游戏厅。我想找点正经事情做,这个愿望在每个人中并不唯一。
如果你的声音像蛤蟆叫而走路的姿势也像蛤蟆,你甚至能像蛤蟆一样在水里游泳,你很难否定自己其实就是蛤蟆。至少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混账一样,并不是什么好主意。
花一些时间在某些地方扒出些东西,再花一些时间摆弄一下你找到的东西,这就是生产。如果东西凭空闪现而无法解释,那是灵异。以前我们用自己生产出来的东西换其他人的,之后我们把那些东西换成钱,那时候钱还是小小的金属片,好多形状最后都变成了差不多的圆。金色和银色的小圆片,摸在手上凉凉的。
然后钱变成了纸。
很久很久以前我来到投注站,把一些叫做钱的小纸片换成一大摞广播稿,其实我到投注站也就想买个码。我想中五百万——不,才没有。我想学天体物理的时候有作业做。在开奖的时候,大家的码都他码的中奖了,除了我之外。
然后骂了一句:尼码。
钱变成了纸,纸又变回了钱,从纸到钱。最后钱变成了钱,钱又变成了钱,钱需要用纸来印,这个纸-钱的过程略称纸钱。
我们想方设法降低了成本,于是变成了拿钱买钱,搞得各行各业都貌似一本万利。这让我想起了拿着钞票,在红白喜事类店铺里换成冥币……
不,你才纸钱。而且我们才不会去换冥币,这不吉利。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行不行?什么纸钱又哪门子冥币。给我记好,这叫教育。
我拿着钱又去换了一摞广播稿,坐在教室里看着自己的码,好像真的变成了五百万。只是播音员在开奖环节中总会让人知道:谁的码,又踏码,变成了草尼码。
几多草尼码,在被扒光了的库外飞奔。

别人

我经常会瞎想: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,尤其当我面对出租车司机。
坐上出租车我来到学校,见到答题卡和试卷,试卷也在思考这个哲学难题。我回答了它却得到了零分,因为除了这三个问题之外我全都不会。
经常会有人谈到社会,如自己其实见不得人,如自己终将变成一个别人。世界上有两种人,不是自己的就是别人。
乍一看仿佛别人们其实并不是人。人是人,别人是别人。
而自己是自己,至少这两个字不会重新组合笔画而变成另外两个字。我突然想到八月份有个人袭警而被击毙,他的动作看起来却像广播体操。他成功地用广播体操袭警了,因为只有两种可能:他袭警了,以及他袭击了警察。
没有第三种可能,就像除了自己其他都是别人。
今夜,我们都是昆明人。今夜,我们都是法国人。今夜,我们都是玉树人……
今夜,我们都是西藏人。今夜,我们都是新疆人。等一下。今夜,我们都是大胡子,因为我们都被教导过马克思。
今夜,不管你是什么人。都没用,别人觉得应只有两个选择:别人以及其它人。
今夜,我们都是别人。
但我们的基因组也无法就这样变成别人。至少每次买完东西看看小票,也会知道:这些并不是别人买的。
并且不以意志为转移,无论自己到底有多么没脸见人。是不是太可怕了。

旗帜

我们都喜欢旗帜,于是旗帜被升到杆上。当旗帜迎风飘扬,有人指着那个告诉我那就是我的国家。看着旗帜在旗杆上摇摇欲坠的模样,我很担心他的国家会在风里掉到地上。
除了旗帜是国家之外,还有人告诉我国家是母亲。我推出旗帜是母亲。看着旗帜在空中飘来飘去,我突然就造句:有人的母亲在飞,因为有旗帜在风中荡。
我希望这句话大概没有错别字。
我们都很喜欢旗帜,于是把织物剪成了一个长方形,涂上了红色画上了星星。当旗帜在旗杆上升起来时,地上就响起了枪声,枪声响起来,人一个一个地倒下了。
有一句很厉害的话规定了,旗帜只能在某几个特别厉害的场合才能飘扬。然而这并没有什么X用,比如我们喜欢把旗帜举在手上,有的时候挂在身上,有的时候又贴在脸上,当时我也很想去买一个贴在嘴上。然后我发现我有些迟钝,那面旗帜一直都在反对那句很厉害的话:它时而贴住我的嘴,时而蒙住我的眼睛,时而挡在我想看见的东西前方骄傲地飘扬。无需违逆什么很厉害的规章,旗帜自会无孔不入地飘在我的正前方。
除了一些星星外,旗帜上还有一些字。只是那些字从我开始了解这个世界起就是红色的,隐匿在本就是红色的旗帜上。为了让我们能真切地看见,有人把这些红色的字写在了书本里,那些书我们需要读一生,至少需要背十二年。因知识水平有限,我并没有读懂,后来我发现我甚至不需要打开那些书。那些书时而拍在我脸上,抑或敲在我的脑门上,有时还在我耳畔,如同和风细雨般隆隆作响。我曾尝试着背诵,发现这些字的味道鲜美得如鲠在喉。
旗帜出现在某些死者的身体上,每当他们死去时旗帜就被又一次埋葬。我曾听过人生而为世界带来欢乐和美好,而死去时带走了世界上的一些痛苦和悲伤。然后我看到他们两手空空地去了,仅带走了一面旗帜。
他们两手空空地来,带着一面旗帜走了。
当好多人在那些盖着旗帜的遗体旁痛哭时,他们带走了一面旗帜大小的悲伤。
在一个晚上,以升起旗帜而闻名的广场上出现了坦克。之后出现了一些尸体,然后再没有人。然后旗帜照常升起,地上没有血迹,故广场上从没有过坦克和尸体。
在一段时间内,还是那个广场。旗帜下面聚集了好多人,他们走到了一些地方。然后那些地方出现了一些受伤的人体,然后广场上有几个人着火了,醒来却仍能歌唱。好多东西卖了出去,死去的人们带走了满身的伤。故旗帜从未被不信任过,旗帜一直飘扬。
如果你在旗帜下面着火了,不要惊慌。在这个广场上,有好多手持灭火器的警察。
我曾歌唱有面旗帜迎风飘扬,胜利歌声多么响亮。旗帜引导我们斗争,从此走向繁荣富强。尽管那些繁荣和富强好像一直与我无关,斗争却一直响彻身旁。
胜利歌声多么响亮,我的敌人却倒下了,也许我们能成为朋友。
又也许在更早的以前,你我都曾是家人,被什么东西连在一起,不离不分。

星星

星星
有一个作文题目大概叫“仰望星空与脚踏实地”。我记得大概是那个时候,我们把好多人放在卫星里,完虐第一速度后放进了轨道,当然他们都回来了。我很高兴。
我还记得以前的以前,我们往轨道上放了一个会唱东方红的卫星。当一个叫做毛主席的波包开始在无限的时空中飘荡,好多条自豪的声带在东方振动而起。好多伏隔核和好多杏仁体,好多新皮质层指挥着手掌奋力相击。
真空并不能传声,然而好多脑袋越过耳朵听到了太阳升。地球上也出现了好多卫星,大概因为肉眼不是很看得清所以放在了报纸里。好多眼睛大概曾热泪盈眶,可能那些星星离得太近,让亩产万斤显得有些晃人眼睛。
他们依然很激动,虽然真的看不太清,他们把好多亩地产的东西都堆在一起。他们从不假装,因为他们无比真诚地表示那就是一亩地产一万斤。他们奋力地仰望星空,以及无比真诚地脚踏实地。
除了卫星之外,我们还需要一些恒星。它稳定地燃烧,把氢弄成氦带来光明,虽然那能让人穿着棉袄沐浴到的光芒,可能都来自于寒武纪。还比如已知的两颗,一颗叫做超美而另一颗叫做赶英。
在一个晚上,两颗星星照耀着大地。地上好多土高炉拔地而起,土高炉附近的人高兴得呼天抢地。他们放了好多锄头进去,把吃饭的锅也都放了进去,仿佛那不是炉,而是一个堆且正进行着剧烈的聚变反应。虽然他们放进了锄头和锅,而且还不太知道拿出来一摁一个坑的究竟是什么东西,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继续高兴,以及选择继续自豪或继续自己嚎得震天动地。
过了一段时间,天依旧不是很亮,至少还可以看见一颗一颗的星星。天文台上走下来一些人,在一套人手一本并要求学习十二年的书上写下“这个黑叫初级阶段,没望远镜的就不要逼逼”。这搞得我很想弄个望远镜探索探索科学,我甚至搞了几本当时基本看不懂的书想理论理论物理。他们先告诉我,他们在某处免费提供望远镜,而且还是九年包换十二年保修且终生质保的望远镜,并且跟我保证教会我操作那个名叫望远镜的东西。然后某处又无奈地告诉我,他们提供的其实除了机床就是机器。
可能他们觉得有些不妥,于是改成慈祥地在天文台上告诉我:请把“这个黑叫初级阶段,没望远镜的就不要逼逼”写下来,写下来之后再抄一百遍,抄到可以工整地摸黑烙饼。然后自己想办法把这几个字弄进爱X斯坦场方程,那就是你想理论的物理。
我曾提问把这些跟希格斯X色子搞在一起行不行,他们点头默许。
搞了一段时间把自己搞成了学渣,得出一个结论叫做“搞不定”。
我没有望远镜,我也不会理论那个物理。然而我的眼睛和脑子都还可以使用,勉强得以蹲在地上看看星星,虽然还是觉得自己依旧思维混乱,外加高度近视以及眩晕。比如我看到北极星居然在天空中近乎无序地位移,又比如我又看到好多亮星们居然自己变化组合出了星座,比各国神话还要神奇。我一直想数清有多少颗星星,然后一个望远镜告诉我:就你那水平,数数月亮就行。
我就把月亮大概数了一下。真的跟科普手册里写的一样,真的只有一个。我一直在数着月亮并看着星星,虽然经常走着走着就掉到坑里。
有人提醒我要看路,好多人掉下去就真没上来了。
星星还是那个星星。只是有一些掉下来了,有一些上去。